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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夫的诗印象
来源:中国诗歌网 时间:2018-01-31 09:27:49  作者:兴安

诗人是值得尊敬的职业,他可以把庸常的岁月分解为一个个瞬间,凝练成一行行诗句,让我们暂时脱开俗世的纷扰,回归自我,切入内心,用语言与自己乃至整个世界交流并能达成某种默契。正像希梅内斯所说:“诗歌的职能只有一种作用:深深地沁入我们精神的圣殿——那里有灵魂最彻底的隐情和孤独——帮助我们实现在内心深处揭示人生本质的愿望。”现在的我更愿意读诗。它不需占用我太多的时间,而且时常带给我惊喜和启示,我想这大概就是阅读的最好状态。读樵夫的诗我便有这种感受。

樵夫是生长于内蒙古的汉族诗人,非常谦和却极有感染力。2015年夏天,在我的出生地乌兰浩特,我认识了这位诗人。当时,我们一起去了乌兰毛都——一个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杭盖草原,回来以后,我写了散文《乌兰毛都草原,迷人的杭盖》,而他写了一首诗,即《乌兰毛都的草》:“乌兰毛都,从来都不平静/山丘在草的包裹中,制造波浪,制造山谷和回声/该绿的时候,绿色会淹没网围栏,淹没牧包和天际线/河流及阳光都是绿的,还有在山风里游走的长调”,“在乌兰毛都,一棵草和一片草/拥有同样的生命,分不出这一棵和那一棵,它们同宗、同族,同样细小/在地理词典里,包括谦逊的山丘,以及河流、炊烟、牧歌/甚至挤奶的阿娜尔/都叫杭盖草原”。这应该是我读过的有关乌兰毛都最让我感动的一首诗。印象中,好像没有见过比乌兰毛都更浓密更鲜活的草地了。诗人不只是描写那些卑微而自得其乐的草,还写出了乌兰毛都独特的地貌、风情、历史,还有生存其间的主人和人性。谦逊而不乏高度,平静而充满欢腾。他甚至写出了这里生命之间的平等依赖和无尽的时间与轮回。

之后,我又读了他的另外几首关于草原的诗,《穿越呼和索格》《长调》,还有这首《海勒斯台河》:“有几朵云,被喝下去了/还有岸上的花,有几颗星星被喝下去了/还有远处的灯光,有几个人被喝下了/还有山坡上的坟//爱喝酒的敖特根/心里总是烧着一团火/他统领着羊把自家的草库仑跑遍了/把整条山谷跑遍了/那火苗,烧着了远方,烧着了夕阳//把头扎进河里/喝一口/草原安静了/羊安静了”。全诗以“喝”这个动词统领并且展开,以夸张的写法表现了蒙古汉子的豪情以及游牧生活与河流,牧民与水与酒的微妙的依存关系。这首诗应该借鉴了民歌的韵律和节奏,还有比喻,而丰富的想象力也营造出了草原宽阔悠远的意境。

樵夫对草原的体验和描写是与众不同的,他极力避免那些已经被我们惯例化的陈词滥调或程序化的民俗道具和场景,努力去发现生活与事物的新的诗意,让自己的诗歌语言真正触摸到现实与大地的体温和褶皱。特里·伊格尔顿曾感叹“体验之死”,他说:“现代性已经从我们身上剥去了许多东西,像神话、巫术、亲情、传统、孤独;但如今它最后也成功地剥夺了我们自身。它已经看透了我们真正的主体性的隐秘处,就像掏空众多成熟的李子一样把我们掏空。”我们身边的许多诗歌文本,有多少是真正发自我们内心或者来自我们真实的体验或经验的真实传达,又有多少不是因袭着前人或者别人的二手灵感?在这一点上,我格外看重樵夫的写作。他不但能够将琐碎的生活和身边经验有效地转化为诗的形式,而且还能让在我们眼中早已麻木、散漫、暗淡无光的事物获得再生的诗意和思想的力量。比如《看这世间的遗物》《星星涌动》《裸冬》等等,这些富含哲理,有质地、有声音、有色彩的诗句,是诗人对生命意义的独特体悟。《扎彩匠》就是这样一首深深让我触动的诗:“他一直相信,尘世之外还有一个尘世/相信那个尘世,住着很多走失的人/他把纸绘、草编、竹扎的活做得精细/努力让那个看不见的尘世,有一些形致”,“曾经,他给自己扎了一匹高大的马,甚至割破手指/把血淋到马头上,他冥想,一点点血腥/偶尔会打开两个世界的门,他会找到走失多年的父亲”。诗人借助一个为死人定做殡葬品的扎彩匠的视角探讨了生者与死者、尘世与冥界的关系。在扎彩匠的眼里,那些逝者不过是“走失的人”,他要通过这些经过精心制作的祭品陪伴那些走远的灵魂,给“彼”与“此”慰藉。

诗集《盲色》总共精选了樵夫的135首诗,而这只是他近四年创作的作品,从中我可以看到他写作风格的一致性和连贯性,没有特别受到诗坛风潮或某些流行因素的影响,我以为这是诗人在这个时代非常难得的独立品质。

“不想敲门/不想推开尘世的另一面/不想深陷进光的枯萎/不想在幽深的边缘/寻找另一些逃走的幽深”。这段诗句出自樵夫的《盲色》,而作者将它作为诗集的名字,意味深长,我想应该是他保持自我、冷观诗坛的一个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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